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主帖: 《老马的镜头》现场文字版
《老马的镜头》现场文字版 [精华]
店小六 [管理员] @ 2010/2/4 0:16:12 回复

主讲:马宏杰(《中国国家地理》摄影师,在《读库0802》和《读库0904》上发表过《耍猴人江湖行》和《西部招妻》)

主持:柴静

时间:20091018日下午1400-1600

地点: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报告厅

速记:李京威

摄影:郜华欣

 

张立宪:大家下午好。在大家过国庆长假的时候,老马——我们今天演讲的男一号去了趟西藏。这个星期一我接到他的电话,说在医院打点滴。他被西藏的狗咬了,现在还一瘸一拐的。我们要感谢西藏的狗嘴下留情,没有把老马牺牲掉。旁边是我们的女配角柴静,他们都是工作在第一线的人,有很多的东西可以共同交流。他们俩还有一个共同的地方,就是看起来都很年轻,柴静现在还是一副学生的模样,老马已经四十五岁了,现在看着还是三十五岁的样子。工作着是美丽的。

马宏杰:在到《中国国家地理》之前和之后,除了正常工作之外,我关注更多的都是人文选题。我之前做过四家报社的记者,法制报、人口报、经济报和信报等,这方面的选题比较多一些。很多人说社会是被媒体和记者推动着往前走,可是有时候媒体很无奈,我也是在无奈的情况下转到人文选题上来的。我在地方做法制记者的时候,看到很多事情,想用自己的一腔热血解决一下,后来发现不是那么回事,靠一个记者的能力做不到。从伤感的角度来说,我无奈地转到文化的选题上,转到和百姓生活相关的选题上,做了杂志的摄影师。

  静:这个选择不多见。

马宏杰:对,我的照片里有很多新闻要素的痕迹在。

  静:我是不是能说,原来你做记者是一个干预现实的姿态,然后你往后退了一步。

马宏杰:不是退,而是停止,有时候停止就是进步。

  静:这个“停止”怎么理解?

马宏杰:我不能再往前走了,我可以选择另外一种进步,因为你往前走是一个很无奈的结果。简单讲,当年我们有个县委书记把一亿七千万元的扶贫款都弄没了,我们调查的时候连财政局帐本都有,结果突然有一天,总编跟我说明天开始这个事情你不要办了。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很多,我最后只好退出这个状态,选择了另外一个状态。

  静:为什么选择另外那个状态?

马宏杰:我关心百姓生活到底是什么样的,中国老百姓生活更多的是平和之中的东西,去劳动,去生活,去满足。他们创造了什么?他们创造的就是中国现在的和谐。

  静:可能有人觉得这不就是平常吗?为什么还要去观察呢?

马宏杰:平常里的东西,是人们看到的。像我做的“耍猴人江湖行”还有其他的,你不能用平常的眼光来看待他们,会产生错觉。他们把城市弄脏了,还虐待动物,事实上不是这样。看这种东西,你会很感动,感动于这些人的生活状态,他们的努力构成了社会金字塔型的结构,每个结构都是平和的时候,社会就是和谐的。

《耍猴人江湖行》是去年给老六第一次发的(见《读库0802》)。当时,我在街上遇到这些人,他们背着很多的东西到处走。由于职业敏感,我觉得这些人肯定生活跟别人不一样,猴子从哪里来呢?为什么去扒火车?我就跟着他们走,到今年已经七八年了,和他们的关系也处得非常好。

他们那个村基本上百分之八九十都是以耍猴为生的,他们家里供奉着观音像和毛主席像。他们一起去耍猴,基本上都是亲戚关系。

  静:这些照片就是反映一个生活的状态,一般的摄影师都可以拍出来,但是你没有停在这里。

马宏杰:我刚去的时候,这里还有一个故事,老杨的媳妇是买来的,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的时候,人贩子非常猖獗。我找一个人,谁都说不知道他住在哪里,走到家门口了,别人都说这不是。村门口有一个标语,打击贩卖人口。我发现这里有很多安徽籍的、四川籍的妇女,他们怕这个事情。当时四川省公安厅去这个村里解救过一批被拐卖的妇女,包括老杨的媳妇。

  静:我也去过这些地方,他们对记者很警惕,你怎么进去的?

马宏杰:我当时找到那里的书记,书记给我找到了一个耍猴人,就是老杨。老杨开始并不信任我,直到我和他从襄樊火车站扒火车到成都,之后扒火车回来,他才跟我说心里话。

  静:共过甘苦。

马宏杰:对,他说我们已经是哥们了,比亲戚还近。我有什么事情你得帮我,你要拍什么我都让你拍。现在若是跟耍猴人说,有个人拍他们的照片,他们都会说“小马”“小马”。
马01
我问杨连贵的儿子杨松,你爸耍猴,你以后耍不耍?他说坚决不耍,出去打工也不去耍猴。父辈的意识和他产生了代沟,他不能理解。
马02
这只小猴子是这个老人养大的,老人去哪里小猴子或在脚面上,或放在兜里走。我和老人说,你把小猴子扔在地上就跑,让他追不上你。老人这么一做,小猴子就趴在地上呜呜地哭,老人返身回来之后,猴子一下抱住了他。
马03
猴子在家里的地位非常高,狗都不敢咬他们。这几张是狗欺负猴子了,猴子抱着狗咬,主人不打狗一顿,猴子就不高兴。

  静:一般的人如果要去,拍拍浮光掠影也是没有关系的,你需要花那个工夫吗?

马宏杰:要浮光掠影拍的话,可能人家连门都不让你进。

  静:你拍这些照片,这么多的细节,当时的用意是什么?

马宏杰:我想真实的看看他们和猴子的关系到什么程度。一位妇女告诉我,猴子断奶了,但是晚上它就钻进她被窝吃她的奶。猴子和她亲嘴,就把她当成妈妈的感觉。小猴子她儿子那里睡觉,这只猴子只听小主人的话,小主人可以把绳子解开,随便跑然后一叫就回来。就是两个小孩。

  静:从你的照片看,猴子好像是他们的家庭成员。

马宏杰:对。这是我偶然去他们家拍的。

  静:他知道你拍吗?

马宏杰:知道。

  静:一个摄影师怎么能够达到这样的关系?

马宏杰:首先可能因为我长得比较善良,没有侵略性。我一说,他们一笑。开始他们不信,你穿得整整齐齐的,怎么可能和我们扒三天三夜的火车。后来成了朋友,他们孩子结婚我都去,还送礼,和亲戚关系一样的。

  静:让很多记者非常难受的是,到什么现场,始终是一个外来人,无论他多努力还是外来人,这种感觉你有吗?

马宏杰:我要克服这个。我一般是独行的,要让人觉得我不是有侵犯性的。我记得美国有一个摄影师在印度拍妓女,开始的时候,她们都骂她,往她身上泼脏水。她在那里拍了三年,她说她看到一个人可怜的时候,就跪在那里拍照片,要让她们觉得她跟她们是平等的。三年之后,她走的时候,所有的妓女都来给她送行。你要告诉他们,你不是来伤害他们的,而最后你也不能伤害他们。我可以一直拍老杨到他死,就是要看看他最后的结果是什么样。后来他的儿子当保安,然后又不当了,觉得当保安受拘束,挣钱不容易,又开始耍猴,再又结婚生子。前一段他爸爸说,现在面临着离婚,这些都出现了。

  静:你拍东西有一个很可怕的时间长度,这种跨越有时候让人觉得挺吓人的。

马宏杰:我选择了摄影,非常喜欢,就把这条路走下去,其实是一种很自然的事情。我没有感觉到可怕,觉得很自然,我有这么多的江湖上的朋友,这么多的他们把我当成亲戚,这个很难得。

图像的力量几十年以后就太不一样了。其实他们最初耍猴的时候,不是现在这个样子。底下的箱子是他们挑着走的,他们挑着箱子走出去一年多才能回去一次。箱子里放的是脸谱,到一个地方他一唱,猴子就把箱子打开,把脸谱戴上。唱杨七郎就戴杨七郎的,唱猪八戒的就戴猪八戒的。现在很少有猴子能够这样表演,这就是一个变化。现在他们也浮躁,只是简单的让猴子表演,没有任何的道具。

他们去扒火车,冬天去暖和的城市,夏天去凉快的城市,比如呼伦贝尔这些城市。热了猴子就不表演。我们从襄樊扒火车,四川的广局,他们根据车头上的信息来判断这个火车往哪里去的。比如说“襄局广段”,就是襄樊到广州的火车。

  静:你之前没有扒过火车,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吗?

马宏杰:我买了三十万的保险,后来人家告诉我,这种保险即使出事了,保险公司也不给你赔。

  静:当时去有什么准备吗?

马宏杰:没有任何准备,就是找个朋友在郑州铁路局开了一个特制的介绍信。万一出事了也有办法,有记者证和介绍信。

  静:这个旅程有多远?

马宏杰:三天三夜,这个火车是走走停停的,到一个地方换个车头接着拉。

  静:这是一个技术活,你确定是一个记者可以干下去吗?

马宏杰:我小时候就比较淘气,爬过三十米高的烟囱,经常被父母揍一顿,可能打下基础了。

  静:可能有人觉得有这必要吗?三天三夜,完全可以在他们上去之前拍一张,到的时候拍一张。

马宏杰:那不行,那种感受绝对不会有。我们睡的露天车厢,下面是矿石,上面是我买的被子。当时是一月最冷的时候。火车司机听说我是记者,就让我上他们车头里,那里有暖气。我说不行,那样他们扒火车的心理会不平衡的。
马04
这张照片是在车厢外面,一手拉着车厢,一手拿着相机拍的。

  静:没有去避避寒?

马宏杰:没有任何避寒的措施。当时我们在拍照,其实火车是开着的,要选择一些好的角度。

  静:这是在什么地方拍的?

马宏杰:回来的时候走的是武当山。

  静:这个角度,人在哪拍的?

马宏杰:这是我在车厢外面拍的照片。得用一只手拉着,一只手拿相机。

  静:车速多快?

马宏杰:时速五六十公里吧。

  静:够悬的。

马宏杰:为的是拍一张好照片。

  静:为什么要这个角度?

马宏杰:摄影师肯定要找新的角度,不能老是平面记录。当时正在下大雾,我感觉很好。这是我和他们去呼伦贝尔,从呼伦贝尔到满洲里,这个是不错的车了,下雨不会淋到。我说老杨咱们把门关上,还暖和点。他说千万别关门,万一外面把门一锁,咱们就出不去了。他们曾经被关过三天三夜。

  静:车站的人都知道他们在那里?

马宏杰:不知道。有时候他们睡着了,车厢就被关上了。有时候被警察抓住,我前去做工作,警察询问之后,他们接着扒车。如果我不做工作,他们就要被赶走了。老杨的弟弟曾经对警察说,我也不想耍猴,我想当县长,你让我当吗?

2004年前后,铁道部门出台了扒火车可以拘留的有关文件,他们就不可能再扒火车走江湖了。以前没有拘留的习惯,顶多赶走,再扒再走,后来就不行了,现在就是坐汽车。2004年在沈阳,他们扒火车全部被拘留。猴子怎么办?他们六个人,两个人带着猴子走。被拘留的人回到北京没有钱了,就到我们杂志社,我给他们钱。从那之后,他们就不再扒火车,一站一站坐客车。

他们住的地方往往是桥下、破房子,因为他们没钱去住什么宾馆,一天就挣几十元钱,累了就在路边躺着休息。

  静:你怎么办?

马宏杰:我就坐在那里。睡觉的时候是夜里两点多,他们把我放在中间。

  静:中间是好位置?

马宏杰:他们说你带着相机,在中间安全。他们其实人很好的,我多数和他们风餐露宿,你和他们生活,要让人感觉到你们没有距离。这种生活一般人不愿意体验。

  静:你自己不觉得苦吗?

马宏杰:没觉得苦,睡几天野外还是很正常的,没有苦到哪儿去。

我在广东东莞,和他们在一起过年。有个人吓唬他,说你走,不然给你扣下。我之前跟老杨说,你发生意外,只要不发生安全事故,他要把你抓走的情况下,我是不管的,我只管拍照片。老杨和我们出去这么长时间,他也很明白。问那个人是干什么的?他说我是小区的保安,老杨说保安有什么权利拿手铐?后来保安就走了。

  静:耍猴的这群人出去,你穿成这样,拿着相机,不会显得很突兀吗?旁边的人也会看出来吗?

马宏杰:那没有关系,人家以为我和耍猴的没有关系呢。一般的报道说,他们打猴子,其实这是一种表演模式,他们打猴子,猴子拿砖头打他们。不可能打坏的,一些记者不知道真正的目的,其实是一种表演的需要,他们之间默契的配合。

猴子走累的时候,老杨就驮着它们。猴子坐在上面,趾高气昂的,赶它也不下来。

  静:看着你的照片,觉得生活会超过你的想象力。

马宏杰:现在的警察说,以前抓他还可以搜出钱来,现在都是汇票。我们拿他们没有办法,猴子一见到我们就吹胡子瞪眼的,我们又不能把猴子弄走,也不敢动他们。

  静:你去拍这些,但是拍之前心里有底吗?要拍什么?要怎么拍?

马宏杰:不知道,只能深入进去之后看到底是什么。如果你把他们拍成一个高尚的人物会走入误区。

  静:你去之前,并没有想过有一个主题?

马宏杰:没有,就是想看一个耍猴人怎么生活,这本身就是一个主题。我就是看,看完了我就拍。我不仅拍过猴子,还拍过狗。网上有一组照片“斗狗”是我拍的,但是他们歪曲了。那个专题还没有出来,我和那个人的关系也特别好。那些人特江湖,前一段时间我回开封,找到葛老大,他说,告诉你一个“不幸”的消息,你哥我娶了新媳妇。他对我非常好,到了开封不让我自己吃饭,带我去吃所有的开封小吃。

  静:他接受你,是知道你不会随便评判他。我们之前看到报道,大部分记者觉得这个特别残忍,但是你不会这么做。

马宏杰:我不想提高,也不想贬低,我只是告诉大家,这些人为什么这么生活,提高和贬低都是没有道理的。当然从动物保护协会来讲,他们这么做很残酷。我没有从尖锐的角度理解,我过去做记者的时候,非常尖锐的想做一些事情,发现做不了,就回到事实中,让人看到事实是什么样。

老杨的媳妇十八岁被人贩子卖到这里,生了儿子之后,她也哭过。我们从四川回来的时候,她才把自己的来历告诉我。四川省公安厅来解救她的时候,她抱着自己的孩子,当时才半岁,她说我不走,我要把孩子养大。老杨媳妇的家也非常有故事,老杨去四川耍猴,还去给老丈人烧了纸。老杨媳妇的父亲在第一个老婆死后,给她们娶过来一个后妈,带着三个孩子,不把她们姐妹俩当人看,经常回家之后饭就没有了。姐妹俩经常去坟地哭自己的母亲。后来被人贩子看中了,卖到这里。她姐姐嫁了一个很差的人家,没有嫁妆。她的父亲一看觉得对不起自己的女儿,就上吊自杀了。

      静:你不是说要拍耍猴就只拍这个线索,发现什么还是会关心和关切。

马宏杰:就是职业的敏感,要找一些线索。有时候他说一些话,他不留意,但是你要听出来,这里有故事。
马05
老杨全家的家底。

这是我拍的老杨的全家,把他们所有的东西搬出来。

  静:这是你弄的?

马宏杰:这是我作品中的一个系列,亮一亮中国人的家底。

  静:为什么用搬出来的方式?

马宏杰:照片要有一种读书的感觉,要读出这些信息。你看房子是最值钱的,其他的家具可能都不值钱。

  静:一般记者让他搬出来,百分之九十九是不愿意这么干的,他为什么可以让你这么做呢?对中国人来说,家底是最私密的。

马宏杰:可能我能做到吧。我说咱们都是朋友,都是亲戚了,把家里的东西都搬出来吧。

  静:这得是什么交情啊。

马宏杰:跟他们说朋友和亲戚的时候,一般他们不会拒绝。

耍猴的部分说完了,再说《西部招妻》。这个选题我跟踪的时间比耍猴的还长,在这之前还有照片,但是丢了一批。

  静:这两组专题拍的时间很长,我也见过摄影师拍底层的生活,但是一个横剖面就完了,去一个东莞或者去呼伦贝尔,每个地方差不多,去一次就完了。你花那么长时间,觉得有必要吗?

马宏杰:故事是每天都在发生,发生什么故事是不可预测的,只有跟他们去了才会知道。只要我有时间,就尽量跟踪他们,到我老的时候,把照片拿出来,就是一个历史价值。有一个典故,一位老摄影家拍草原的太阳,日出日落的太阳,他拍了几十年,拿出来的片子这么一大厚摞。一个评论家说,不客气地讲,你选错了选题,再不客气讲,你就白活了。几百年的太阳都是一样的,但是一个家庭的五十年谁记录过?年年月月花相似,月月年年人不同。如果在这个时代,没有一个摄影师做这样的事情,是他自己没有意识到。

  静:大家都很急,要赶紧发出来,要有效果,你难道没有这个压力吗?

马宏杰:我没有这个压力,我做这个照片是边做边发边继续,我也做一些历史空间的东西,像“家底”系列,那种对时代的观点性的东西是另外一个方式,但是这种纪实性的方式,错过这个时代就长久不会有了,服饰不会有,表情不会有。

  静:咱们继续说西部招妻,这个想法是怎么有的?

马宏杰:老三是残疾人,得过小儿麻痹。他妈妈说,这样的孩子得早点找媳妇,我们去平顶山叶县给他相亲。我当时学摄影没有多长时间,就属于跟着去玩。但是越拍越觉得这个东西要延续,意识也逐渐的清晰。

这里的照片我省略了一部分,老三第一次结婚,女孩得过脑膜炎有点傻,家里说就成家吧。但是结婚完十几天他才告诉他的母亲,这个女孩和他不同床,就睡在沙发上。母亲说,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?然后就想办法,做工作,又和丈母娘说,你们家姑娘不和我儿子睡觉。她妈说,这个事还用问我?你自己想办法去吧。母亲在这里做工作,还是不行。然后读点新婚必读什么的,还不管用。就买安眠药,放在可乐里让她喝。结果这个女孩大概得过脑膜炎的原因,药物不管用,让人想起来真是没法说。村里的大夫说,给她绑起来。母亲说那不行,绑起来就是暴力,坚决反对。
马06
老三给媳妇喝的饮料里放了十片安眠药,希望她能睡着,好和她同床。

之后他们就离婚了。

  静:这几张照片我们看的时候,觉得是一个电影的片段。但是电影是写好之后演员按照那个去演的,而这个是无法预见的。你怎么能够预见这个时刻?

马宏杰:他们只要出去找媳妇就给我打电话,我就跟着走,家里有什么事就跟我说。

  静:刚才这些细节和场景是你觉得要发生,所以你在这里等着?

马宏杰:不是。村里人出主意说弄安眠药,他就在那里弄,我就拍了。然后我走了,第二天我问怎么样?他说还不行。

之后开始去西北讨老婆。我去的媒婆家一贫如洗。这里是一个毡,下面都是虱子。我就把衣服都脱光,吊在灯绳上,早上弄弄才能穿。

  静:有的摄影师会带睡袋,你没有?

马宏杰:只要不是睡户外,我就不带睡袋。我到谁家去,都可以做工作,在你家睡一夜,这个本事我还是有的。

我看到大女儿叫老媒婆“妈妈”,小女孩也叫她“妈”,这么大年龄还能生孩子?我一问,她说这些小孩都是买来的,这个小孩的母亲死了,家里已经有三个孩子,父亲还要再娶,这个女儿不能要。她说,给他几百元,这个闺女就归我了。等她长大之后,一嫁一万元就有了。在这种时候,你无法用道德标准去评价她的好坏。

  静:如果不到这种生活里,一般人一听就是买卖人口。

马宏杰:但实际不是这样。那里缺水和很多的东西,我们当时走了很远,我说花一元雇个三轮吧,媒婆说还想做三轮?一元钱还能买些洗衣粉呢。那里有三轮都没有人坐。他们一天吃两顿饭,上午十点吃一顿,下午四五点吃一顿。我从那里回来之后,先奔一个饭店,吃了好多带肉的。我们去之前,还给老太太买了一些肉,一口都没有吃着,都被她藏起来了。都说人穷要有志气,但那种情况下志气就不是那么重要了。

其实第一桩亲事本来能成,但是老太太特精,第二天她跟女孩家说,再加六百元,说是你们家加的,但是你得给我。这老太太从中作梗,说不加就把这事给弄黄了。后来就真不娶了,第二天早上,女孩的妈妈就追到老太太家里,把老太太摁到地上揍了一顿。我在那里看着,你为什么揍她呢?她说,我们家姑娘本来就要嫁了,她非得加钱,现在我们家姑娘没人要了。那些照片我没有拿出来。

  静:这些东西你都拍了,有摄影师说有戏剧化的东西,应该拿出来,为什么你不拿呢?

马宏杰:我觉得有点不像那回事。不能太残忍,一点人情都不讲。我刚开始去的时候很高兴,但是后来越来越悲哀,所有人都为了钱,没有钱什么都干不了。

  静:你也很难完全旁观,还是有作为一个外人的感觉和看法。

马宏杰:我当时其实挺生老太太的气。我们回老太太家的时候,我就知道老太太要加钱了,问她为什么要加钱。老太太不理我就走。当时是夜里,老太太走在前面,我走在后面,我突然吆喝了一声“狼来了”,老太太吓得差点坐地上,当时也是想出出气。

  静:我看这个报道的时候,觉得你和平常的摄影师不一样,你也不是说要干预这个事,也不是拿出职业的范儿去做。这跟别人不一样。

马宏杰:其实就是个性,有时候发泄一下就完了。我们还有一段经历,我们回到老太太家,老太太把我赶出来,说你滚,让她的女儿也滚。当时夜里九点多了,我们走到公路上花了两个多小时,六盘山里都是黑咕隆咚的,拦谁的车都不停。那个媒婆告诉我说前面有劫路的,我当时更紧张。说上山找根棍子去,她说山上没有棍子,都被砍光了。当时我们就听天由命了,半路上来了一个手扶拖拉机,我问他到哪里去,拉我一程,我们就翻上去了。凌晨四点多才到固原县。

  静:你写的时候,说的时候也是经常用“我们”。

马宏杰:对,我和老太太的女儿、年轻的媒婆是在一起的,她始终跟着我。

  静:很有意思,摄影师也好,记者也好,都有一个职业要求,不能说“我”,也不能说“我们”,但是看片子的时候不是这样的。

  静:拍纪实片的时候,最难的是这个段落,它在发生中,你不能干预它,又要找更好的构图和角度。

马宏杰:最后谈成的那一家,那个地方没有什么记者去,他们对相机不那么敏感。可是一万一的彩礼没有落到女孩父亲手里。我们住在他大哥家,大哥说,你们家老婆是一个瞎子,这钱放在你们家,晚上就让人抢了。之后就把钱放在他哥家,最后这个钱他再也没有拿到。女孩的母亲眼睛是瞎的,被她爸打的,之后就没有治。我们早上六点走的时候,女儿和她妈说,我要嫁人了,今天就走。后来母亲就追着出来,摸了一下,之后就在那里哭。我拍的时候都流泪了。
马07
马09
女孩远嫁时,与母亲痛哭告别。

到家了,结婚了。刚开始非常好,对他母亲也好,但是时间一长不行了,这个女孩没上过学,只认一两元钱,再大的不认。几毛的认,但是一百元不认。她有一个坏习惯,到村里小吃店赊东西吃,赊了很多,家里人都不知道,最后两口子打架,和婆婆吵架。

  静:你拍这样的,是人内心特别深的情绪流露。

马宏杰:这张照片我是把相机拿在手上拍的,放在镜头上,他们会感觉很不舒服。其实临走的时候,婆婆给她一百元。她拿了一百元说,这是假的,我不要。我一听说她要走,跑过去说,这个钱是真的。她说给我两个五十,这一百我不要,最后换了两个五十的。
马09
婆媳吵架,女孩回到老家,再也没有回来。


 

  静:他们的家人,你拍他去找媳妇,去结婚,这都是喜事。被人骗、吵架、离婚,这是很羞辱的事,你去拍,他们没有感觉吗?

马宏杰:我和他们关系很近,说远点也带着亲呢。

  静:他们对镜头没有感觉吗?

马宏杰:没有感觉。就和家庭成员差不多,拍得多了就没有感觉了。

这些年,老三的母亲也老了,和第一张照片完全不一样了。老三后来又娶了一个,也是花钱买来的。有一张照片我没有拍到,这个老婆生完孩子曾经自杀过。她在这里非常压抑,要回家。这里不会放她走,说走了又是鸡飞蛋打。这个女子就喝了敌敌畏,抢救花了一万多。之后让父亲带走了,他们本来以为这次走了就不会回来了,结果半年之后,她打电话来说,还要回来,因为这里生活比以前家里强。

  静:他们有这些事会打电话给你?

马宏杰:对。

  静:他们知道你是记者,还是说你只是一个熟人?

马宏杰:他们知道我是记者,但我不是像报纸记者一样,拍了就马上曝光,不考虑对方的感受。我这些书拿回去给他们,他们很荣耀,你看这是小马写我的东西。

  静:他们对变成一个角色并不反感?

马宏杰:对,这是最真实的一面。

  静:他们不会说,拍我自己愿意的一面啊。

马宏杰:可以啊,我拍了什么,都洗完给你。给他们姑娘、女儿拍照片,之后都给他。

  静:他看到照片上特别私密的、特别难受的东西,都没有反感和抵触吗?

马宏杰:没有。他们在一起睡觉我都能拍,但是我还是没有拍,或者拍了我没有拿出来。

  静:你总是有一个自己的……其实是有一个自己的框,能描述一下这个“框”是什么吗?

马宏杰:我觉得我这个人没有侵略性,或者说我这个人比较善于隐藏自己,我属兔子的,别人看着很喜欢,但是心里不一定是。

  静:所以,看你的这两组报道的时候,我为什么觉得你和其他摄影师不一样呢?你是那个男人的远方亲戚,你的紧张、焦虑、喜悦都在里面,但是处理照片的时候,特别冷静,这两种东西怎么来的?

马宏杰:一个专业摄影师会说你拍的是什么呀,构图不讲究,灯光不讲究。我做这个东西,是从一个报道的角度来讲,从做一个图文书的角度来讲。不同的照片,目的都很明确,要想好自己的定位。这些照片越真实越好,这么长时间去跟踪,我觉得这辈子选择了摄影,就好好做下去。我现在跟踪了有六家,这只是其中的两家,其他的几家我会随后写出来的,可能也会不一样。

  静:这两个报道,在去拍之前,你清楚提供给谁吗?

马宏杰:我认为做好了,自然会有人来要。这种东西大家很需要,但是不容易拿到,这个东西没有人做,或者做了也不会拿出来。这对我来说,是自己的定位,我把摄影作为一种记录社会的方式,记录家庭变革的方式,这种照片在十年、二十年、三十年后会成为不一样的东西。现在只是一种现象,但是三十年之后,不仅仅是一种现象,而是一种变革。

  静:如果有人说,这种照片不够商业,不太合时宜,或者说没有太合适的渠道让别人知道。

马宏杰:这个不着急,很难说以后会怎么样,先收藏下来。有家博物馆收藏了一组照片,是一个家庭从建国开始以后的照片。我们受到的教育是不一样的,很多都是要拍唯美的,获奖的,但是要踏踏实实的做一点东西,留下来。一辈子做一件事会成名,做一百件事可能也不会成名。

  静:成名不成名,对你的影响大吗?你考虑过这个吗?

马宏杰:对我的影响不会很大。开始有,但是之后会把这个心放下,静静的去做,这些东西都放弃了。有些人说,你要入什么协会的会员,入什么国际的会员,我至今什么会员都不是,但是我做了这件事。

  静:我再简单的问两个问题,就把时间交给大家。我还是很感兴趣想知道,你看没看最近得尤金·史密斯人道主义奖的照片?一些做环境污染的照片,这种照片比较惨烈,也容易获得很好的回报,你为什么不关注这些?

马宏杰:我也拍过采石场,我去了之后,发现周围的人都靠这个采石场来生活。中国的事情不能归咎于某个老百姓,要改变就是社会的改变。社会发展很快,我们追求经济指数,忽略了环境的保护。我不相信国家和政府做什么会做不好,比如说非典,所有的村庄都能堵起来。我们现在经济发展这么好,应该去做了。即使像尤金·史密斯获奖的作品,要告诉大家,要尽快的去控制这些东西,这不是老百姓能控制的。道德背后如果没有法律,就什么都不是。道德没有可执行的东西,法律是执行的,谁去执行?社会去执行。

  静:你早就拍过这样的题材,获奖的几率也比较大,为什么不拿出来呢?

马宏杰:法新社跟我说要我拿出来,我说你要做什么?如果你是用来谴责,我不做。

  静:为什么?

马宏杰:我不能砸了这些人的饭碗,要调整就是国家产业结构的调整。

  静:在你看来,纪实摄影不是简单的告知?

马宏杰:对。

  静:那是什么?

马宏杰:就是责任,把这一段给了媒体和报社,有一个推进,推进社会的进步。孙志刚致死案的报道,导致取消了收容制度,就是这样的力量,但是这样的力量在中国才刚刚开始。不要归咎是某一个人的事情,某一个人的力量总是有限的,甚至连话语权没有。一个烟囱冒点烟,就二氧化硫污染了?

  静:我总结一下,能对现实做一个准确深厚的关照,能够确知你的作品本身是能够良性的推动社会的前进?

马宏杰:良性和激烈都应该有,媒体力量当然是很重要的。只是我已经放弃了那种激烈的性格,我希望能做一点平实的东西,告诉人们在激烈的背后还有这些为什么,把为什么要告诉你,不要单一的理解激烈的东西。

  静:为什么一定要提供这个为什么呢?

马宏杰:……我喜欢。

  静:接下来把时间给大家。

提问:马老师,我想问您一下,您怎么看待穷乡僻壤的人纯朴和俗语说的“穷山恶水出刁民”?

马宏杰:我的腿被咬后,他们说要送我去医院,我说不用了。之后就真的不用了,他们也没去看过我,处理事情非常暴力。

 

提问:我去过贵州,他们也很穷,但他们没有很花哨的东西。

马宏杰:这是人类学里的因素,每个民族的信仰不一样。中国人现在什么都不信。我倾向于中国人应该有一个信仰。现在是什么事都敢干,只要能够挣钱,就像牛奶事件一样,这是整体的道德下滑,没有信仰才会出现这种情况。

张立宪:刚才这个问题也是《读库》刊发这组照片的重要原因。老马做这个记录,不是单纯的吃了多少苦,花了多长时间,这是稿子价值的一个层面。另外一个层面,他的文章里揭示出了所谓“弱者的问题”。

现在媒体都讲究政治正确,所谓贫困的人一定都是善良的。老马的真正价值,是很真实地写出了人性的另一面。我听去过美国的朋友说过一句话,大意是说纽约和美国的关系,你去过纽约,没有去过纽约之外的地方,就等于你没有去过美国。你只去过美国其他的地方,没有去过纽约,也等于没有去过美国。老马的稿子不仅仅是记录了底层的贫困人群,而且揭露出了弱者的另一面,这是我们选择稿子的根本出发点。下大工夫拍片子的人很多,他明显让这组稿子有了另外一种质感,他能够揭示出“反政治正确”的一面。

  静:我也想问问你,我在电视台工作,对待你所说的弱者有两种态度:一种是煽情式的拔高,还有一种是猎奇式的消费。你打开任何一个电视台,里面人的斗争和比较恶的那一面都有。

张立宪:媒体上所构架的这一番风景,就像所谓美国和纽约的关系一样,你看到的不是真正的中国,北京也不是真正的中国。老马去的地方也不是真正的中国,我们只是想让风景更多角度、更全面一些。至于它能给你带来多少,让你的情绪更良性还是更恶性,让你更怀疑人生还是相信美好的东西,大家自己可以做出选择。

  静:别人拿着这个题材,按照这个路数去拍,会拍得比较猎奇和噱头,怎么把握这个尺度?

马宏杰:这得看个人了。有人为了出名和刺激社会,我不会这么做。

  静:你拍照片是给我们看的,想传达给我们是什么?

马宏杰:就是真实。我们有时候过于拔高了。比方说我们去拍希望工程,问孩子喜欢上学吗?孩子被迫说喜欢,但实际上不是那样的,家里可能很穷,很需要他,或者他的成绩很差,上学是一种折磨。

 

提问:马老师,听了你今天的报告,感觉到你不仅是很优秀的纪实摄影家,你拍的这些主人公,你和他们还都是很好的朋友,怎么把这双重身份演绎得这么好?

马宏杰:其实很简单,一般的老百姓,只要你是一个善良的人,他很愿意接触你这样的朋友。现在老杨是他们村最牛的一个人,谁都知道他认识了我,我出了他们的书,他出了名。他们家什么事都来找我,我能帮一定帮。你和他成为朋友的关键,一定要放低身架。

  静:记者在社会上目前还是强势的身份?

马宏杰:记者有时候也是最烦的人,看你怎么和他接触了。

 

提问:我看第二个片子想起了电影《盲山》,也是拐卖妇女的故事。您说找老婆的老三和您是亲戚,我也注意到,您的片子带了很多的温情去做这个事情,你有没有担心你带了很多的感情,影响了客观性和公正性,比如你把打架的片子给拿掉了。

马宏杰:影响不了客观公正性。片子的事就看需要,需要的时候就拿出来,今天我不想放,是因为过于暴力。和老三的关系,和老杨的关系,以及我拍的打鱼人家、卖艺人家、采药人家,我们都处得很好。有一次,我正在外地出差,我老婆打电话说,你什么时候有了个女儿?采药的人把女儿领到家里,叫她妈。我说你就认吧。女儿结婚,我拿了一千一百块钱,所谓“十一万分满意”。

 

提问:您表述中提到不仅仅跟踪了这两组,而是六组,都准备做一个长时间段的东西吗?

马宏杰:这六组中最低的也是六年了。

提问:会做下去吗?

马宏杰:一定会做到他们死,或者我死。

提问:当时选择的时候,会有一些角度,是怎么决定做这个不做其他的?

马宏杰:这和做记者是一样,我这个人特别容易和他们建立一种关系,然后不自觉的跟踪,就发现这个跟踪很有意思,一直延续下去了。

 

提问:你对目前从事纪实摄影的年轻人有什么好的建议,有什么心得和大家分享?

马宏杰:纪实摄影,你就记住,盯住自己身边的事情,你永远不可能触及几千里之外的事情,越是身边熟悉的事情你就越能拍好。美国《国家地理》摄影师有个最经典的语录:一个摄影师要先把自己家的后院拍好。你是看到宏观的,还是微观的,关注季节的变化,果实的生命,而不是简单的看到表面的东西,那就无法记录。

 

提问:你的拍摄对象是最初就有一个明确的拍摄计划,选择的时候就考虑了普通性和特殊性吗?

马宏杰:这是后来筛选的。有一个黄河上的人家,他在陆地上没有地,他的身份证告诉你,他是多少多少船号,这个人是上不了岸的,岸上是不接受他的。还有采药的,在悬崖绝壁上采药,我雇了两个人拿绳子把我拽下去,这是有生命危险的。这些平时老百姓看不到,但是你可以告诉大家,这些人生活在我们身边,生活在我们的社会当中。

 

提问:您同时在跟踪六个组,怎么分配时间?还有一个问题,谈到“耍猴人的江湖”中的老杨,他的生活似乎多多少少受到你拍摄介入的影响,他变成他们村里最牛的人。他认识了你,有事可以求助于你,他的故事可以在书中出现,类似的影响是不是也在其他几组中出现,你怎么看待由于你的介入对他们的生活产生的改变?

马宏杰:我在《中国国家地理》做摄影师和编辑,时间很紧张。我们经常保持着联系,有时候我利用周末和假期坐飞机过去拍,春节过年回家的时候去找他们。不像之前时间宽裕了,但是我会把他们人生当中最重要的环节拍出来,因为他们会打电话,有什么事情都会告诉我。

关于他们的生活,毫无疑问的,朋友之间还会互相帮忙,这样的事情会尽力的帮他。他成了村里的明星,我还很自豪,更有利于工作的开展。

  静:你干预了现实,摄影师是不该的,该与不该怎么理解?

马宏杰:没什么干预啊,他的儿子要离婚,问我离不离啊?我怎么说?还得听他的。但是能帮忙我一定会帮他。

 

提问:我问两个问题,一个是技术上的,拿您两个专题来说,您现在拿出来的片子是这么多张,这在所有片子中是什么比例?第二个,您说您长得比较亲切,人缘比较好,您不会去参加老六他们饭局的时候,被他们挤兑?

张立宪:我替他回答第二个问题。我认识老马是因为那张“家底”的照片,老马的“家底”是一个系列。我因为这个和他联系上,还有他的搭档黄庆军——今天他也在现场。和他们联系上之后,发现这个系列还不够,还应该再等,再等。等到《读库》做不下去,老马拍不动的时候,再把这个拿出来。之后老马把耍猴的系列做出来了。老马做事很慢,他说放心,这个做完了,还有好的给你,让我心里好受点。之后又做了《西部招妻》。

老马和我的生活只有这一点相交的地方,除此之外,和我所处的灯红酒绿的世界完全不一样。我是一个交际花,老马整天在外地。我也不知道老马是怎么分配他的时间和精力的,但有一点,老马是不会老和我们一起饭局的。

马宏杰:我参加饭局的时候确实不多,吃饭也很简单。在没有来《中国国家地理》之前,我拍照片每年基本上在一千卷左右。我经常一年换一次相机快门,人家说,你用过的相机,别人绝对不敢再买,二手都没有人要,因为用得太厉害。现在拍数码的多了一些,胶片依然在用。拍一些大幅照片或者艺术市场照片的时候,一定要用大画幅照片来做。数码的量很大,一出去几千上万张都没有问题。

 

  静:最后一个问题。

提问:刚才像张先生说过的,这些事情的意思是没有“政治正确”,“政治正确”这种东西将来在中国媒体上会更多还是更少?在网络媒体上,中国比较大的门户网站基本上全变成了政治宣传的阵地。《读库》发行量大了之后,会不会也是这样?

  静:六哥这是问你的,《读库》有党支部吗?

张立宪:“政治正确”不是那么简单,不是主旋律的才是“政治正确”,“政治正确”在每个人的心中。奥巴马开了一个玩笑,他说自己做某一个动作就像特奥会的运动员一样。他是在开自己的玩笑,但是他得为这句玩笑隆重道歉,因为那句话“政治不正确”,伤害了残疾人。

包括老马的稿子,什么叫“政治正确”?我们平常认为贫困的人一定是善良的,政治家一定是坏蛋,银行家一定是坏蛋,这是平常作品中的逻辑。但是真正好的作品是无视这个逻辑的。

马宏杰:我们今天在七九八艺术仓库,艺术家是挣富人的钱为穷人服务,这个回答就行了。

提问:我看过以前很多照片,外国摄影家在非洲拍非常悲惨的那些人的生活,在好莱坞给他们带来了巨大的财富和荣誉,但是他们内心又受到很大的折磨,他们是靠那些人起家的;还有艺术家和摄影家都自杀了。

马宏杰:首先我不会自杀。中国的慈善家太少了,我有钱会怎么办?养活父母,养活孩子,养活老婆,再有钱我会给朋友,会给社会。人不能贪得无厌,应该知道付出。我希望我们中国慈善家再多一点,过于贪婪的人再少一点。

  静:谢谢各位,谢谢马老师。

现场图片请参见:老马的镜头现场

Re: 《老马的镜头》现场文字版
凌未风 @ 2010/2/4 8:26:49 回复
时间跨度真大。。
Re: 《老马的镜头》现场文字版
oceaneagle @ 2010/2/7 22:03:24 回复
一直在等这个文字版,终于出来了,小六辛苦了,谢谢!
同时遥遥地祝马老师健康平安,多保重!等待看到马老师更多的作品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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